革命老区农业电商是推动乡村振兴的重要抓手,但其落地效果在不同村庄差异显著。2026年7月8日至10日,南京财经大学国际经贸学院“数兴红乡”暑期社会实践团队赴江苏省淮安市,对涟水县跨河村与淮阴区果林村开展实地调研。团队通过实地走访、深度访谈与现场观察,对比两村农业电商发展的现实差异,探究影响农户电商创业意愿的因素。

稳定的逻辑:线下成熟产业的转型惰性

7月9日,团队抵达涟水县跨河村。在村口大棚旁,种植大户唐某正指挥工人装车。村干部表示,唐某承包的土地中西瓜种植面积逾二百亩,芦笋则占比更高,是其主要品种。由于西瓜对土壤要求较高,同一地块在结束一茬西瓜种植后必须休耕或轮作,否则瓜果甜度将明显下降,因此唐某的种植结构始终处于轮换之中。邻村芦笋产业已形成稳定品牌效应,跨河村芦笋在市场竞争中处于弱势;芦笋采摘窗口期极短,错过便纤维化失去鲜食价值,只能作插花配材,收购价远低于鲜食芦笋。不过,通过线下渠道他仍可获得稳定收入。

图为实践团队于7月9日在涟水县跨河村参观西瓜装运过程。黄熙雅 供图

采访中谈及电商时,唐某直言:“我哪有那个精力,地里每天都离不开人。”他常年与线下收购商合作,产品主要销往江浙沪粤等地,每年均有稳定订单与收入,目前不打算尝试新的销售方式。针对电商相关补贴政策,他称自己虽有所了解,但申报流程较为繁琐,不愿为此耗费精力。对他来说,从种植、采摘到装车发运的整个流程已经形成固定的运转节奏,而电商意味着完全陌生的操作模式,且结果难以预期,因此缺乏尝试的动力。

唐某的态度并非个例。团队走访发现,跨河村线下农业产业体系已较为成熟,农户与线下收购商之间建立了长期稳定的合作关系,产品常年供应江浙沪等地的批发市场。这种交易模式让农户对线下渠道产生了深度依赖。村政府虽在牵头推动电商工作,但农户的参与度偏低。村干部表示,目前推广电商的首要目标是先打响跨河村的知名度,为后续产业规划奠定基础。


图为实践团队于7月9日在涟水县跨河村访谈种植大户唐某。黄熙雅 供图

落差的困境:政策支持与个体承受力的断裂

与唐某不同,返乡创业的新农人张木子对电商有过真实的想法。她2020年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承包408亩土地种植稻麦。她对团队表示,自己并非没有考虑过电商,但线上农产品“太卷了,利润空间有限,前期投入太大了”,单凭个人力量难以承担。以大米电商为例,需要自行购置碾米机,包装和物流也需从头洽谈,每项开支均不低。

在她看来,政策落地的现实与预期之间存在落差。她注意到大学生返乡创业补贴在浙江等地落实得比较好,但自己申请后未能获批。2025年台风灾害致其亏损二十余万元,保险理赔的额度有限,政策性保障的实际作用较为有限。种植本身已承担较高的自然风险,她更倾向于把粮食卖给当地粮贩或粮食公司,虽单价较低,但交易流程简单,无需额外投入精力。


图为实践团队于7月9日在涟水县跨河村访谈返乡新农人张木子。黄熙雅 供图

从种植大户到返乡新农人,虽然经营规模和种植品种各不相同,但两人对电商的态度却基本一致。调研发现,从开店运营到售后处理的各个环节均缺乏系统性的配套服务支撑。对于线下产业已成熟的村庄而言,电商推广不能仅靠技能培训,还需通过组织化方式降低农户转型顾虑,完善政策落地的配套机制。

破局的路径:组织化平台如何撬动电商起步


图为实践团队于7月10日在淮阴区果林村党群服务中心参观电商中心。黄熙雅 供图

7月10日,团队来到淮阴区果林村。与跨河村不同,果林村的电商运营已形成一定规模。党群服务中心二楼的直播间里,主播正在推介普罗旺斯番茄。打包车间内,工人将分拣好的农产品装入印有“果林优选”品牌标识的纸箱。快递货车停在门口等待装车。

果林村电商业务的主要推动者是施晓聪。他曾在当地电视台工作11年,长期从事乡村振兴领域的宣传报道。多年的基层采访经历让他意识到传统助农模式的局限:“每次去拍个照片就走,农户问我们能不能帮他们把东西卖出去,我们答不上来。”2024年,他辞去电视台的工作,专职从事果林村电商运营。

图为实践团队于7月10日在淮阴区果林村党群服务中心参观电商直播间。黄熙雅 供图

施晓聪介绍,果林村所在的街道为他提供了场地和硬件设施,区融媒体中心给予直播技术和传播资源支持,村集体负责组织协调农户。三方各司其职,共同搭建了果林村电商的运营架构。即便如此,施晓聪在起步阶段仍面临较大的资金压力。农产品线上销售利润空间有限,运输损耗较高,前期投入较大,短期内难以形成正向收益。为维持运营,他抵押了个人房产。

起步阶段,施晓聪通过农业农村局和供销社系统梳理了本地规模种植户和特色农产品资源,确定了产品来源。随后他开设线上店铺、组建直播团队,逐步建立起从供应链到销售端的完整运营体系。在品控方面,团队对农户提出了明确要求。包装方案根据不同品类的特点反复测试确定,销售范围限定在江浙沪皖等次日可达的区域,以减少运输损耗。目前售后率控制在3%以内。经过三年的持续运营,果林村电商销售额已突破千万元,带动周边两百余户农户增加了收入。

施晓聪也坦言,冷链配套不足、平台回款周期长、资金压力大等问题仍然制约着业务的进一步发展,这些问题仅靠运营团队自身难以解决,需要政策层面的配套支持。

图为实践团队于7月10日在淮阴区果林村访谈电商负责人施晓聪。黄熙雅 供图

调研手记:三个人物与两种现实

三个人物走出了三种不同的道路。种植大户唐某选择维持线下渠道;返乡新农人张木子虽有电商意愿,但受制于资金和政策因素未能启动;电商负责人施晓聪则借助组织化平台,实现了电商业务的规模化运营。三者的差异与个人意愿关联较弱,与是否存在组织化平台关联更强。

跨河村线下产业较为成熟,农户对电商的高投入和不确定性持谨慎态度。果林村则通过党建引领整合多方资源,用组织化运营覆盖产业链关键环节,用品牌化提升产品附加值,使农户无需自行承担转型风险即可参与电商销售。两地资源禀赋差异不大,结果不同,区别在于是否建立了覆盖产业链关键环节的公共服务配套。


图为“数兴红乡”团队于7月10日在淮阴区果林村党群服务中心合影。黄熙雅 供图

通过此次调研,团队对革命老区农业电商发展有了更为具体的认识。电商在农村的落地,不仅需要技能培训,更需要通过组织化平台降低个体参与门槛。果林村的实践表明,党建引领下的公共服务配套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弥补市场空白,但其可持续性仍有赖于政策与市场的双重保障。调研结束后,团队已初步形成研究报告框架,并向两村村民委员会反馈了对比分析结果,重点围绕组织化平台建设和政策配套机制提出建议。此次调研让团队深刻认识到,革命老区电商发展的核心命题不仅是技术赋能,更是如何通过制度建设降低分散农户进入市场的门槛。果林村的实践提供了这样一种可能:以组织化替代个体化,以平台化替代碎片化。但这条路径能否被更多村庄复制,取决于基层治理能力、政策配套与市场机制能否形成合力。这是乡村振兴中一个值得持续关注的命题。

作者:谢妤萱 郭以桢 高忱溪 黄熙雅 李彦庆 朱缪蕊 马欣玥